爸爸媽媽在我與弟都離鄉背井之時,決定搬離我們住了廿五年的城中區老公寓。為甚麼我堅持講城中區而不說中正區,是因為中正區為重劃後的新行政區(含舊城中區與舊古亭區),而對我來說,古亭那一塊是完全陌生的,因此與其說我對中正區有感情,倒不如說我是對劃分前的城中區、又或者日治時代的幸町難以割捨。
臺北有個海內外都知名的西門町、對歷史熟一點的人可能還會知道馬場町。但幸町在哪裡呢?請見大家的好朋友危機百科:『幸町,為台灣日治時期台北市之行政區,位於樺山町之南,為日人居住地區。該區政府機構林立,也有著名的幸町教會。其範圍約今中正區之濟南路,青島東路,徐州路,臨沂街附近。』
此城區發展甚早,由日治時代開始便是政府機關、官舍及日人群居之地,乃至國民政府接管之後,依舊是整個台北市中的首善之區,現今雖不若信義區那般貴氣逼人,但含蓄內斂的人文薈萃絕非台北其他新開發的區塊能比擬的。回溯我的成長足跡,出生成長在幸町、小學在東門町、中學在旭町、大學在乃木町,全都位於城中轄區內;離家最遠的高中也不過只是到信義區而已,公車15分鐘,捷運7分鐘。(信義區在日治時代甚至連町的劃分都沒有)
對城中區的回憶、近8500日子,怎麼細數的完?我曾經在ptt的中正區板寫到:
『我喜歡我們的郵遞區號:100,一個「首都中的首都」般的囂張號碼。身處台灣政治中心的中正區,最能感受到這個國家的更迭。從小學時只要民進黨一有街頭運動學校就立刻停課,大家巴不得這種好康天天有;到大學時泛藍凱道倒扁導致長期交通管制,每天邊罵幹拎老師邊走路上學。台灣的瞬息萬變,中正區的居民感受最深。』
『不知道有沒有東門國小的學生記得以前早上九點中正紀念堂都會放蔣公紀念歌?小時候聽到都還會在心裡跟著唱勒~畢竟旋律滿輕快的啊!長大後才發現沒幾個人這樣熟記蔣公紀念歌,想來這大概是被洗腦六年的成果。』
舊台北市長官邸就在我家巷口,幼年時期都是跟在市長的黑頭車後面上學的(那時還有警察開道呢,不知道現在郝市長還有嗎?)或許因為地理位置的關係,這一區非常奇妙,明明就不是眷村,卻很「忠黨愛國」,說我是聽著蔣公紀念歌、看著KMT大小官員長大真的一點都不誇張;大選期間,甚至可以看到不少人家從自家陽台伸出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子。台北市12區中,以2008年總統大選的結果來看,中正區與信義區並列第三藍,僅次文山與大安,因此選舉期間我們家總是痛苦的保持低調。
這裡的美食也多以外省口味居多,牛肉麵、餃子等麵食類。小時候只要講出我家在哪,立刻就會有人說「喔你們那裡有家XX的麵很好吃喔~」家裡一向不太開伙,東門市場、南門市場跟中正紀念堂附近的早市自然而然成了我家廚房,小時候不愛跟媽媽上市場,長大後反而特別迷戀傳統市場那股混雜著乾貨、肉品、熟食、米穀等的臊味。在這一帶雖不難覓食,但硬要挑一個缺點來講的話,就是這裡恐怕是台北市的唯一夜市沙漠。離我家最近的夜市……對不起,沒有。不管是饒河街夜市、師大夜市或南機場夜市,全部都要驅車才能到達,而且還不是甚麼十分鐘車程這種兒戲般的距離。晚上九點以後如果想吃宵夜,夠勤勞就騎個腳踏車去善導寺那的麥當勞,不然就只剩「有7-11真好」跟「全家就是你家」,也因此我們家一直都沒有台灣人逛夜市及吃宵夜的習慣。
從小生長在都市叢林,長大到後聽到住內湖跟士林的友人說,小時候他們家附近還看的到田時,我整個嚇到一陣翻滾,井底之蛙如我,怎麼樣都沒想到原來台北市還有田這種東西。好像很多人兒時都有「下課後在巷口玩耍」這種記憶,我們家雖然是住宅區巷弄,但三不五時也是會有車子殺進來,要是在巷口玩應該不是被撞飛就是被碾死,因此我跟我弟下課後都是在安親班消磨,唯有假日時爸媽才會帶我們去臺大法學院或中正紀念堂跑跑跳跳。不是台大人的我,對台大法學院卻有很深的感情。我永遠記不得它現在到底更名叫甚麼來著,總是固執的呼著它的舊稱。小時候我跟我弟都在法學院打羽毛球、看水池邊的烏龜玩疊疊樂、帶過期兩天的土司去餵池塘的魚、在圖書館前的樓梯玩上一格下一格的無聊遊戲;我爸都笑說那是離我們家最近卻離我們姐弟最遠的學校,想來也是滿傷感的,少壯不努力啊。
兒時記憶裡,絕對少不了的還有我們老公寓的「上鄰下舍」(公寓嘛,只有上下沒有左右)。身為鑰匙兒童,往往從安親班回家時爸媽都還沒下班,而我和我弟的鑰匙通常由我負責。長到現在一把年紀都還會忘記帶鑰匙的我,小時候更是脫線到誇張,一個禮拜上學六天(那時還沒有週休二日),忘個兩三天都是很正常的。走頭無路之下,我跟我弟只好厚著臉皮去按一樓律師阿伯或三樓伯母家的電鈴。律師阿伯過世十多年有了吧~小時後去他家寫功課他都會給我們吃冰棒。家人都在加拿大的他,跟老母親同住在不開燈就落顯陰暗的一樓,永遠點著的白熾熾日光燈管,總嫌不夠溫暖的白光,就和他的人一樣,流露出些許孤單。我們的另一個依靠三樓伯母,她所包的粽子讓我永遠奉為神在拜。我不太懂甚麼閩南粽客家粽外省粽的,我只知道,那從小就被伯母養大的胃口,導致我日後吃到市售粽子時永遠只有眉頭一皺:「這哪能跟我家三樓的粽子比啊!」三樓伯母自從數年前開始因體力大不如前,鮮少起鍋弄灶後,我們也沒了口福;爸媽決定搬家前夕,驚傳三樓伯母家會比我們早一步搬走,我媽跟我弟嚇得立刻要求拜師學藝,就怕日後再嚐不到這好味道。而二樓伯母則是在聽到我們家及三樓都要搬離這裡後,某天早上跟媽媽說,「我光是想到你們都要搬走,晚上就都難過到睡不著。」現在的一樓被隔成數間套房租給台大學生、三樓已遷走、四樓我家雖人去但樓還未空(家具都還在)、五樓的產權屬一樓的但一直呈現空屋狀態。那種目送老鄰居一個一個離開的滄海桑田,不難體會二樓伯母的複雜心情。
然而心情複雜的,恐怕不只鄰居而已。
23歲離開台灣,在國外的每一天,我常常想起豔陽下的仁愛路。閃閃發光的大王椰子樹、切割出一地的斑駁樹影,是城中區最美的一幅景像、也是我最深的鄉愁。我一度以為我會一輩子住在這裡,誰知道,在26歲的這年,終於在諸多因緣際會之下,爸媽毅然決然地決定離開這個他們胼手胝足來的城堡。「生是城中人、死是城中魂」,是我曾經不只一次發下的豪語,但在某天打電話回家、發現家裡電話竟然默默的被改號後,我震驚不已,此舉形同把我的城中魂連根拔起。(而且家裡改電話還沒人通知我,有沒有這麼無情啊!還我2392來~)
八月中旬短暫回台灣四天,沒人有時間來接我,我選擇自己坐巴士回到市中心,徒步走回舊家。這是我的堅持,彷彿一種儀式般,唯有回到這裡,對我來說才是回家。躺在紙箱堆疊的舊家地板上,用最原始的姿態,以肌膚感受著熟悉的氣味;用最虔誠的方式,向守護了我23年的家正式告別。
隨著車流划過華燈初上的中山北路,來到搞不清東南西北的新家,一個尚未染上生活氣息的、姑且稱它為居所吧!my bro's ex真的是巧手一雙,把它打造的美侖美奐,卻反而讓我有點誠惶誠恐的坐立難安。隔天想要出門,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要怎麼走到捷運站、甚至連想下個樓去便利商店都不知道要怎麼出這棟戒備森嚴的大樓。總算研究出個所以然後,用僅剩的半天勘了一下環境,發現這帶其實部份街區很老舊,低矮的房舍甚至讓我以為自己回到新竹外婆家之類的。回到日本後,爸媽依舊每天用skype向我更新了他們今天又去哪裡探險、去哪裡發覺新的運動好所在,對照他們的興奮,我和弟卻是癡癡地緬懷著舊家的便捷。
從幸町到士林,我想我還不是很習慣。學著適應走到捷運站要20分鐘、學著適應到哪裡都要轉車、學著適應郵遞區號不再是100而是111、學著適應講新地址背新電話、學著適應連倒杯水都得樓上樓下跑、學著適應從家裡到大門口的層層關卡、更重要的是要學著適應一堆嗶來嗶去的感應鑰匙,我這人賤命一條,相當不習慣那些高科技的東西。
叨叨絮絮了這麼多對幸町的不捨,但待月底辭職返國後,我也要正式入新厝了。而幸町能給我的、相信士林也不會虧待我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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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N 121°E(5)
懇請幫忙我們的狗狗回家!







幫你補充一下你們家上空的舊照片,不過是1945二次大戰,米國轟炸台北時的偵查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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